《SAMPLE》第八期「(仮)和平时代的战争武器」《尸者的帝国》:旧瓶新酒的人的故事

作者: 时间:2020-06-10G级生活344人已围观

原文刊于《Sample》第八期「(仮)和平时代的战争武器」

《尸者的帝国》故事发生在1878年。当时俄罗斯帝国与大英帝国在进行争夺阿富汗土地的「大棋局」、亨利.杜南成立的红十字国际委员正会活跃于战场上、美国南北战争落幕不久、大清帝国的吴淞铁路刚刚建成、日本帝国踏入明治维新、犹太锡安主义正蠢蠢欲动……世界各个角落,都处于历史的转捩点。

天才科学家维克托.法兰肯斯坦(《科学怪人》)引发「尸者革命」,为尸体注入廿一克的「虚拟灵素」化为劳动力的技术转眼间遍布全世界,渗透人类社会的每一处。

约翰.华生(《福尔摩斯》)是伦敦大学的医科生,在学期间被凡.赫辛(《德古拉》)挖角,加入直属于维多利亚女皇、以M(《007》)为首的华辛汉机关,成为间谍兼尸者技术员,奉命到英属印度调查俄罗斯帝国的新型尸者技术。期后与星期五(《鲁宾逊漂流记》)及伯纳贝(《汗国游记》)结伴,进入阿富汗寻找尝试在传说中的伊甸园所在地(《圣经》)建立「尸者帝国」的俄国人阿辽沙(《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与阿辽沙会谈期间,他们得悉最初的尸者沙万以及「维克托笔记」的存在……

载入赛博庞克(程式)的蒸汽庞克(尸者)

《尸者的帝国》有两位作者:伊藤计划和圆城塔。前者只写了三十页试稿就与世长辞;后者则是经过长达三年四个月的书写和研究,将作品写成数十万字的代笔者。儘管两人风格迥异,却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拥有理科背景,亦曾从事程式设计。在他们眼中,「尸者化」就是一种把死人变成「可编程人体」的假想技术,没有别的象徵意义。

两人将普及文化作品不可控制的丧尸(zombie),结合上世纪崛起的模控学(cybernetics),改造成一种可控制的成熟科技,作为劳动力的供应源。再设想这种科技会怎样冲击社会体制、国际秩序,以致战争形态。而与资本主义结合之后,又会发展出怎样的产业生态?伊藤计划在构思这部「科学怪人小说」时,把「尸者化」想像成由维克托.法兰肯斯坦所引发的技术奇点(techological singularity),分岐出有别于现实的架空历史(alternative history)。

伊藤计划对于不同世代的作家在描写同一个时代的故事时所呈现的差别,有很深入的观察。他的文章〈蒸汽庞克/赛博庞克〉(スチームパンク/サイバーパンク)主张,「赛博庞克之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蒸汽庞克小说《差分机》(The Difference Engine)虽然设定在1855年,但其实是赛博庞克科幻作品。《差分机》将大量科技产品如萤幕、信用卡、打字机、电脑等等,在前面加上「蒸汽」二字。换言之,《差分机》是把资讯社会的世界观,嵌入到维多利亚时期的外殻里去。

同样的逻辑可套用在《尸者的帝国》身上。除了「尸者化」技术,此作还有查尔斯.巴贝奇的分析机、由海底电缆构成的全球通讯网、储存尸者外挂程式的打孔卡片、对分析机输入複杂指令的逻辑琴等等。这些科技产品,全都可以在现实找到对应的原型。尸者驱动系统的更新包会透过全球通讯网传输下载到尸者身上,这种现实称为OTA(Over-The-Air)的更新发布方法,与廿一世纪的软件工业简直如出一辙。两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描绘真实的十九世纪。1878这个年份,只是一只安装了廿一世纪最新驱动系统的「百年尸者」。

大量存取公有领域(资料库)的戏仿作

《尸者的帝国》小说分为三部。光是第一部的重要人物,已涉及至少八部作品。整部小说登场或提及的人物超过一百个,却连半个原创角色都没有。这是除「尸者化」技术以外,《尸者的帝国》另一个胆大之处:挪用大量真实(但已去世的)历史人物与虚构角色,打破虚与实的隔膜,演出一部热闹的「死者」大乱斗。

这些角色几乎都有上百年历史,属于已经没有版权争议的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任何人都能用来写戏仿作(parody)。虽然好像很好玩,但如要将角色的背景和历史事件融入情节而不能有时序上的冲突,就需要大量阅读和资讯整理,这绝对是一件苦差。《尸者的帝国》虽然是戏仿作,但结局甚至能跟《福尔摩斯》的开头完美地接合,其考证的认真程度高到无法单纯以「闹剧」一词概括。

二次创作是日本御宅族独特的消费模式。御宅族透过延伸原作的世界观与人物故事,来表现对原作的喜爱(或宣洩性欲望)。对他们来说,只要保持对原作的基本尊重,挪用现存的角色和设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伊藤计划一鸣惊人的处女作《虐杀器官》,正是改写自致敬小岛秀夫游戏作品《SNATCHER》的短篇同人小说《Heavenscape》。

相比起一般的二次创作,《尸者的帝国》的独特之处,在于原作远远不止一部,不少作品更遭到「粉碎」。例如《科学怪人》的沙万(The ONE),在书中他既是《圣经》的亚当,也是《演化论》的作者查理斯.达尔文(Darwin=The ONE)。如此「崩坏」的设定,完全看不出複製品需要尊重原作的态度。

评论家东浩纪在着作《动物化的后现代》,将九十年代以后御宅族的消费模式称为「资料库消费」。御宅族会将角色抽离作品,分解成「萌属性」的集合,再与「属性资料库」进行对照和更新。运用类似的讲法,《尸者的帝国》并非把「十九世纪」当成一个时代,而是一个设定和角色的资料库。经典原作的「超越性」已消失无蹤,「作品」仅是一团离散的资料集(Data Set),可以肆无忌惮地存取和蹂躏。这是在廿一世纪、经历了「光与电子穿梭万物之间」的网络世界的新世代作家独有的创作风格。

廿一世纪帝国论

接下来,本作还有一个问题:如何看待「帝国」这一字眼?既然《尸者的帝国》沿用廿一世纪的意识形态,那我们也应该用同样的眼光去理解它的「帝国」,而非当成指涉十九世纪史实的帝国主义。

廿一世纪关于「帝国」最重要的专书,要举出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东尼奥.内格里(Antonio Negri)合着着的《帝国》(Empire)。书中的「帝国」并非指不断扩展疆界和殖民的主权国家,而是冷战之后,在经济全球化底下一种无形的、网状的体系,是全新的压迫性结构。两人认为,权力的形态正逐渐从国民国家的「规训」(傅柯),转成「帝国」的「控制」(德勒兹与瓜格里)。「控制」与「规训」的最大分别,在于「控制」直接介入生活,表面上给予受压迫者自由,实际上透过改变规则、价格、环境等等因素,使受压迫者会自动自觉做出满足当权者的行为。

《尸者的帝国》表面上的国际秩序,是一般所认知的帝国主义舞台。各国出于自己的意志在打仗、殖民、建铁路,但整个秩序其实都是建基在「尸者化」这门产业之上。一个国家可以肆意发动战争、搞工业化、振兴经贸,但不能完全不用尸者当士兵、工人、物流搬运工和计算士,否则会被他国后来居上。「尸者帝国」并非单一的霸权国家或某种支配性思想,而是完全倚赖「尸者化」技术的整个世界。

一旦「帝国」的底层构造发生问题,将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尸者的帝国》第三部,沙万解开了「尸者化」技术之谜。人的灵魂,其实源自一种特殊菌株。古代有一只猴子被菌株寄生,从此获得自我意识,成为人类。这种菌株分为不同派系,而派系之间的拉扯所达至的平衡状态,就是「意识」。「尸者化」技术其实是将人死后残留在尸体的一些菌株,改造成不死的状态,继续活动。这些菌株不再彼此斗争,反而「一党独大」,完全服从外来指示。故此尸者能够输入程式,执行各种命令。随着「尸者化」日渐普及,这些「积极派」菌株在全球所佔的比例将会不断上升,届时也许光是吸入一口空气,体内的「保守派」菌株就会被「积极派」掩没。所有人类会自动变成尸者,世界将变成真正的「尸者帝国」。

「菌株理论」无论在遗稿抑或原初大纲都不曾存在,这是圆城塔以自己的方式对伊藤计划的思想作整理。《虐杀器官》讲述理解语言的器官、深层文法以及语言操纵人意识的可能性;《和谐》讨论「意识」这一「模式」被删除,以及没有意识的「后人类」可透过输入程式码产生情感反应。「菌株理论」则是两者的统合。一方面,人的意识是由菌株派系斗争所涌现(Emerge)的一种「模式」(对应《和谐》的情感模组);另一方面,有一派的菌株会完全遵从外来的程式码或特殊语法(对应《虐杀器官》的「虐杀文法」和「语言是一种器官」,以及《和谐》的ETML语言)。

《尸者的帝国》结尾所预言的「尸者帝国」,与《和谐》启动了「和谐程序」之后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和谐》的原标题是「生命的帝国」(生命の帝国),两作可谓互相呼应,象徵两种「帝国」之间的过渡。如果说《和谐》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生命主义」是「规训」的极致,那《尸者的帝国》以「尸者化」为命脉的世界秩序便是「控制」的极致。

新的小说感性

假如将《尸者的帝国》故事与「尸者化」技术,当成殖民主义、阶级压迫和奴隶制度的隐喻去分析,将注定失败。

「失败」并非指分析不会有成果,而是会把作品简化成跟任何「政治正确」作品同一副模样,丧失理解作品独特性的鉴赏能力。这种近乎反射动作的评论角度,过去已把大量作品视为千篇一律,藉由强调作品中丧失自由的个体,来讴歌当下社会的进步,或警惕自由得来不易。这没什幺不好。只不过,当我们正面对瞬息万变的资讯社会,是否应该思考一下,每个世代的作者其实跟大众一样,不断在变化,一直都在获得新的感性?

《尸者的帝国》是披着蒸气庞克外皮的赛博庞克科幻小说,描述的是资讯社会而非工业社会;《尸者的帝国》把「十九世纪」当成角色与设定的资料库,真实与虚构的资料被平等地看待;《尸者的帝国》视「帝国」为围绕尸者生产与软件开发的全球产业链,而不是以国民国家为中心的新帝国主义。从以上可见,《尸者的帝国》同时吸收了八十年代的赛博庞克运动、九十年代日本御宅族的二次创作与「资料库消费」,以及零零年代针对全球化的「帝国」论述。相较于隐喻性、历史性和思想性,其世界观更倾向技术性、资料性和物质性。这是廿一世纪、特别是资讯科技出身作者拥有的特殊视角。随着软件开发普及化,科技从业员转职成为科幻作家已经屡见不鲜,当中不少甚至步入主流。香港有谭剑,台湾有朱恆昱,中国大陆有陈楸帆,日本另外还有藤井太洋。我们对科幻文学的理解方式,也许是时候更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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