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

作者: 时间:2020-06-10G级生活540人已围观

原文刊于《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

曾经,香港在海上交通拥有重要地位,随着西方航海技术的进步,更成为了中西交流的前哨站──可是这个「前哨站」的内部,原来曾发展为一个海盗势力的基地。乘着香港的交通重要性,中外商船成为一众海盗的猎物,为他们带来充足的财源。可是,当他们的势力大到足以威胁中西海上的贸易体系时,内部分裂却为他们的命运敲响了丧钟。自此之后,曾经雄据南中国海的香港海盗群及其事蹟,终被中西交流的历史洪流所掩盖。

中西交通上的枢纽──香港

香港对外交通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南北朝间的屯门,相传于南宋时杯渡禅师游历并暂居在屯门的地方正是今天的青山禅院。他本身来自中原至长江一带,后来于元嘉年间对别人说︰「贫道当向交广之间,不复来也。」由今天屯门有关杯渡禅师的遗址中可以推断,早在南北朝时期,屯门与交广一带已有海上交通的联繫。

屯门于唐宋年间进一步成为中外船舶进出珠江的重要据点。在唐代《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中的〈广州通海夷道〉描述了由广州前往东南亚各地的路线︰「广州东南海行二百里,至屯门山。乃帆风,西行二日,至九州石……南岸则为佛逝国……」宋代《岭外代答》卷三〈航海外夷〉条中就记录由三佛齐(今马来西亚一带)前往广州的路线︰「正北行,历上下竺、与交洋,乃至中国之境。其欲至广者,入自屯门。」在唐宋时代,三佛齐(亦称佛逝国)为东南亚最重要的国家,来自印度、阿拉伯的远洋商船多集合于此停驻补给,再向北取道至中国。从上述的记载反映,屯门作为广州的外港,是当时中外商船进出中国的首站,其重要性可见一班。

屯门之所以成为海上交通要冲,除了因为它位处扼守珠江的出入口外,也与它的地理特徵有关。屯门的青山及九径山坐北向南,完美地保护了在中间的青山湾,配合南面大屿山的屏障,令青山湾得以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成为中外商船停泊的海湾。罗香林教授对屯门在中外海上贸易的作用作进一步阐述,指出作为主要航海工具的帆船,其航行很大程度由季候风支配。当夏季吹起西南风时,来自阿拉伯、波斯、中南半岛的船只乘风势向东北航驶,进入中国海后先集结于屯门,再驶进广州;在冬季吹东北风时,中国商船及外国商船也是经屯门向海出海,前者到别国贸易,后者则驶回所属国。

虽然在不重视沿海地区的元朝及致力发展南头的明初,屯门的重要性有所下降;但当欧洲人发现由好望角航行至印度洋的路线,相继经此航线前来中国谋求经商之时,屯门再一次因为它的交通地位而被历史所记载。葡萄牙人是欧洲最早参与大航海时代的国家,他们在马六甲建立基地后,竭力打开与明朝的通商之路。故此,他们打算率先佔领屯门作为进入中国第一个落脚地──可惜事与愿违,他们在佔据屯门期间的恶行,令明政府决定派海军给予迎头痛撃,并在茜草湾之战一举把葡萄牙人击溃。此后,葡萄牙人决定在对岸的澳门建立另一个根据地,于是也开启了澳门成为殖民地的后话。但从中葡首次的接触、冲突看来,屯门独特的地理位置注定使它在中外交通上佔一席位。

另一个重要的地方便是大屿山(古称大奚山)。座落于屯门南面的大屿山像屏障一样保护着屯门,是船只正式进入珠江口前遇到的最大岛屿,大屿山在明中叶后期开始成为中西航道中的一个关键地方。清嘉庆《新安县志》就记载了「蕃舶」多经大屿山由急水门海峡,再往北驶向屯门,沿着龙鼓水道进入珠江。

事实上,在西方国家的眼中,大屿山于航海交通的地位是不容忽视的。大屿山是在现存的西方文献中最早出现的香港地名,可追溯到十七世纪中叶至十八世纪中叶期间由西方绘製的中国地图,大屿山以Lamtao、Lantean或Lantao 的名字标示。在十八世纪中叶开始,有更多详细的航海记录及地图记述了西方船只进出广州的航道︰当时的船只多由香港岛以南的担竿水道进入香港水域,行驶至蒲台岛附近便转向西前往大屿海峡,沿大屿山向北穿过急水门海峡,最后直接驶进珠江──与上述《新安县志》的描述基本一致。由于这条航道的出现,航道上的重要岛屿也一一出现在西方绘製的航海图中,如大屿山、青衣岛、蒲台岛等。

值得留意的是,1810年所绘製的《澳门航道图》已经对香港岛及九龙半岛的名字及地形有着準确的标记,甚至在早于1780年,由英国船长Hayter所绘制的《中国南海海图》亦已经出现了香港及九龙的名字。香港在中外贸易及交通上的重要性,更可在1838年一张凭单中得以证明︰香港在那张来华往返船只的货运凭单中被指定为中途货运站。由此可见,香港早在开埠前,基于地理交通上的优越性,已经成为中外交通以至贸易上的重要枢纽,而非大家所想像的一条荒芜的小渔村。

《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
出版于1770年,由法国船员及水道测量家D’Après de Mannevillette所绘製的航海图,当中大屿山被标记为Lantao,而香港岛则标记为Fan-chin-cheo(泛春洲)
《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
出版于1778年,由英国船长Hayter所绘製的〈中国南海海图〉,除了大屿山Lammon的标记外,首次把香港岛称为「Fan-chin-cheo or He-ong-kong」,即「泛春州 或 香港」

一个海盗横行的地方

对外而言,香港在中外交通的地位不容忽视,可是,若果我们把镜头拉近、聚焦于香港本土,我们便会发现到海盗的身影──甚至,它本身就是一个养育海盗的基地。

就内在条件而言,岛屿繁多、海岸线曲而长的地理特性,为海盗提供了一个理想的窝藏地点。各种的经济活动为香港社会带来不稳定因素,包括製盐业衍生出私盐、偷盐问题,以及採珠业对蜑家人的压迫。对蜑家人不平等的人口政策,更驱使原以捕鱼为生的他们,视海盗活动为反抗的一道窗口。因此,早在宋代时,便有郭八、高登等的海盗以大屿山为基地,聚党抢掠。

不过直到明清时代,香港才真正成为海盗横行的地区。当航运于明代进一步发展时,络绎不绝的商船、货船从苏州、福建经香港进入广州,为海盗提供了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于是,各主要航道上的险要地带,均先后被不同海盗势力所佔据。例如明朝嘉靖年间的香港仔被林道乾控制、青衣水域由海盗陈邦瑞、许折桂和温宗善垄断,在清代的魔鬼山亦先后成为海盗李万荣、郑连昌的大本营。他们大多会收取过程费、掠劫商船钱财以及绑架船上人员。

但真正把海盗由「星星之火」变成「可以燎原」,不得不提及明清时代的海禁政策及越南的一场农民起事。明清时代,政府分别因为倭寇及郑成功的缘故,曾实施过长时间的海禁政策,清代顺治年间更严厉至颁布「迁界令」︰明令山东至广东的沿海居民需内迁三十至五十里,并将房屋焚弃。作为一个沿海城市的香港,大部份地方也被纳进「迁界令」的範围内。结果,不少沿海居民顿时变得无家可归,沿海经济活动亦被迫停止,百姓民不聊生──却反而驱使更多人投身海盗行列,助长海盗势力。

至于发生于十八世纪末的越南西山起事,则是以阮氏三兄弟为首的西山军以图推翻南部广南国及北方郑氏政权之事件。在西山军势力迅速扩张之时,他们决定与华南海域的海盗合作。西山军对海盗授予官衔,让他们更容易吸收兵员,而一众海盗则为西山军提供海上战力,两者互惠互利。结果,海盗势力迅速膨胀,成为一个个包含盗首、头目称谓的庞大组织。他们亦从西山军身上吸收了不少军事知识,如使用武器、建立据点等方法。

而香港既然处于华南水域之中,又有不少海盗盘踞于此,有没有其中一人成为西山军的合作伙伴呢?答案是有的,早前提及过以魔鬼山为大本营的郑连昌,其子郑七便曾被封为越南西山朝总兵、大司马,成为华南海盗的最高首领。他死后,由从弟郑一继续带领他的部众,本人则被封为大越国都督。郑一与其他华南海盗建立海盗联盟,他领导的红旗帮便是联盟中最为强大的一党。及后,郑一因故身亡,红旗帮便由其妻子及一名被他俘虏的少年渔民带领,那名少年的名字正是张保仔。

在张保仔领导下,红旗帮发展迅速,很快便控制了整个珠江三角洲,由最初的抢掠船民,到绑票勒索,最后发展至收取保护费及过路费。当时的清廷水师,当然亦没有坐看红旗帮作奸犯科──但或许我们可以细数与张保仔交战的军官的命运,从而得知当时的情况︰虎门镇林国良、左翼镇总兵许廷桂均遇害;参将林陬、提督孙全谋皆战败,孙全谋更被围困,几乎被擒。

在十八世纪末至到十九世纪初,以张保仔为首的华南海盗可谓到达了最鼎盛的时期。他们控制了包括香港在内的珠江三角州及珠江的航海权。可是,这段时间也是西方国家相继来华开拓贸易市场的开端──香港,作为西方国家进出广州的一个关键点,同时也是张保仔红旗帮的根据地,这群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又有着怎样的下场?

《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
明万曆年间(1577-1595),郭棐《粤大记.广东沿海图》上,包括屯门在内的不少重要地点也有列出
《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
《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新安海防图节录>,当中可见大奚山、九龙半岛、杯渡山(青山)的标记

捲进中西贸易漩涡里的香港海盗

在海盗与中外商船「交战」的初期,外国商船为了减省麻烦,也只好选择对张保仔这群海盗交上保护费。可是,这群海盗羽翼渐长,在清廷水师身上取得优异的战绩后,对自身实力充满自信,开始骚扰外国商船。《东印度公司对华编年史》就记载了在1805年来自张保仔这群海盗的威胁︰「这些威力可怕的海盗几股联合力量,据说共有船只六百艘到七百艘,其中二百艘停泊在东面水路。」他们对洋船的攻击越加频繁,令整个萌芽中的中西贸易发展几乎告吹。英国领事馆在一份报告中也抱怨︰「所有进口商品的市场销售情况十分糟糕……这些都归因于在各大小河道出没无常的海盗船。」

另一方面,1809年的广东防务在张保仔海盗威胁下变得岌岌可危,广州城处于战争的阴霾下,张保仔更自信到在城内贴告示,要求两广总督百龄交出供养金以巴结他们。结果,在各取所需的情况下,澳门的葡萄牙人接纳了清廷地方官员的请求,派出武装力量,共同围剿张保仔,乃极为罕见的「中外合作」。结果,一场海上激战于大屿山赤鱲角对出海域发生。虽然中葡联军把张保仔舰队围困了九天之长,但仍未能把张保仔舰队歼灭,他们轻易地逃出包围圈。是次「中外合作」无疑以失败告终。

但是次战事却直接促成了海盗联盟的瓦解。当张保仔被围困时,曾向联盟另一名海盗首领郭婆带求助,但对方基于私人恩怨拒绝。及后得知张保仔成功突围后,便迅速向两广总督百龄投降,避免被政府及张保仔夹击。当联盟其中一名核心领袖投降,在骨牌效应下,其他领袖都开始着眼思考如何投诚,才能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结果,张保仔接下来也在1810年4月20日正式向两广总督百龄投降。自此,中外贸易道通上的最大障碍,便如此戏剧化地消失了。

海盗传奇的终结

香港虽然是中外交通的一个枢纽,但也成就过一群海盗的传说。虽然郭婆带的背叛才是直接导致张保仔及其联盟投降的主因,但相信即使联盟没有瓦解,最终也会被英国及其他西方国家清除。一如在英国佔领香港初期,海盗徐亚保及十五仔曾瘫痪香港对外贸易,最终亦被英国给予毁灭性打击。海盗正式撤出历史大舞台,但海洋控制权却并未因而回到清政府手中。相反,正因张保仔等人选择了主动投降,令清政府并未深刻了解自己在海军上的软弱,竟将海盗们的武装销毁,并未加以利用。当数十年后,海洋控制权由英法等国争夺时,满清政府自然不可能作有效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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